半夏小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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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歡她,有時又覺得,他只是在履行當年的承諾。君子,他從來都是謙謙君子,早在他提親的時候,她就知道了。

當年那人要去外面掙前程,離別在即,她心軟從了他,他許她會早點回來迎娶,她承諾會一直等他,誰都沒想到僅那一次她便珠胎暗結。父親又怒又急,偏偏他沒有半點消息,許攸得知後向父親提親,又私下裏跟她保證不會強迫她,她受不起許攸的癡情,卻不忍打掉孩子,更不忍敗壞江家名聲,只好應了,給了許攸那個約定。

如今江氏才明白那句話是多麽自不量力,既傷了他男人的自尊,又高看了自己。她如何篤定十年後她依然值得許攸喜歡?還有,此時此刻,就算她真心想跟他過,他也會把那當成她的施舍吧?

她呢,她想跟他過嗎?

想不想,江氏自己都說不清楚。這麽多年過去了,從最開始的日思夜想黯然神傷,到後來因某個景色某句話無意憶起悵然若失,那個陪她度過童年歲月又在豆蔻年華給她歡聲笑語的男人,她都快記不起他的模樣了……但不能否認,曾經一起度過的日子,每一句歡笑,都印在了心上,所以哪怕她白日裏沒有刻意去想,那人也會隔一段時間便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她夢裏。夢裏,她還是那個快樂無憂的江家小姑娘,他是常常吓唬她又在她哭了後笨拙安慰她的大膽小厮……

一個給了她青梅竹馬,一個給了她十年相守。今時今日,她真的分不清楚,心裏一直住着的那個是否已經走了,而一直在外面的那個,又是否已經搬了進來……她唯一确定的是,她早就不期待那人會回來了,她只是不知該如何對待許攸,她欠他,太多,而她最美的年華,早已逝去。

裏面是他起身更衣聲,江氏悄悄離去,吩咐丫鬟去請姑娘回來。

丫鬟熟門熟路到了崔府,崔夫人正留許錦在這邊用飯呢。

“不了,我爹爹回來了,我要陪他吃飯去,等爹爹走了,我再來伯母家讨飯吃,到時候伯母別趕我啊!”許錦笑嘻嘻跟崔夫人耍嘴皮子。

“你啊你,油嘴滑舌的,真不知跟誰學的!”崔夫人被她逗得笑彎了眼,陪崔筱一起送她出門,其實也是喜歡小白狗,想多看兩眼。見許錦進了許家大門女兒還欣羨地望着那邊,她痛快道:“好了,明個兒咱們進城去,娘也給你買一只!”

“娘真好!”饒是崔筱再乖巧,還是高興地撲到了崔夫人懷裏。

許家,跟崔筱炫耀完自己的寶貝狗,許錦特別開心,腳步輕快地去了上房。那裏晚飯已經備好,父母正輕聲說着話,丫鬟端水過來伺候她洗手,平靜又溫馨。

她喜歡這樣的家。

她在父母中間落座,小白狗停在她腳邊,一家三口說了會兒話便開飯了。

許攸給女兒夾她最愛吃的清蒸魚。雖不是親生,到底是從小看到大的,長得又像她娘,他是真的把她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疼愛照顧。

“爹爹真好!”許錦開心地笑,又道:“爹爹別只想着我,你也給娘夾點吧,要不娘該吃醋了!”

“吃你的飯吧,什麽都堵不住你嘴。”江氏臉上發熱,睨了女兒一眼。

許錦嘿嘿笑,一點都不怕,只朝父親眨眼睛。

許攸踟蹰片刻,舀了一小勺涼拌豆腐給江氏,用笑容掩飾心頭緊張:“阿錦有命,我可不敢不從。”天熱的時候,她就愛吃涼的。

“你就慣着她吧,慣出一身嬌縱脾氣,小心将來嫁不出去。”江氏眼睛瞪着女兒,嘴裏也說着不滿的話,卻還是端碗接了。除了女兒挑唆,他從不主動做出親昵之舉,現在他做了,她就不好拒絕。

許錦跟父親撒嬌:“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,娘不稀罕我,爹爹養我一輩子,是不是?”

許攸剛想點頭,卻收到江氏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遞出來的嗔怪眼風,便咳了聲,“好了,你娘也沒錯,姑娘家還是端莊點好。”心裏跟吃了蜜一樣甜。

許錦看看眉目傳情的父母,假裝生氣道:“哼,你們倆是一夥的,我不理你們了!”

沒過一會兒又自己笑了起來,分別給父母夾他們愛吃的菜。

飯後許攸起身,故意逗她:“我去看祁景,阿錦陪我一起去?”

“啊,我好困啊,爹爹你自己去吧!”許錦才不想見祁景,抱起小白狗溜之大吉,與其浪費功夫去看讨厭的人,還不如好好給小白狗想個名字呢。

許攸搖頭失笑,接過江氏遞過來的禮,去了祁家。

殊不知早在得知他回來的消息時,有人就在等着他了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許錦身世不會有大狗血的,寫父母這段,就是想說明青梅竹馬也會有不同結局,感情這種事,需要珍惜,否則錯過了就是一輩子。

哈哈,明天咱們男主要搶狗啦,許錦做好準備!

☆、氣人

紅日西垂,晚風微涼。

祁老爺子正在花園裏散步,得知許攸登門,便棄了園中暮景轉身往回走。見面後,許攸想跟他道歉,祁老爺子開口就把話拐到了上次的棋局上,還強拉着許攸下了一盤。兩刻鐘後,許攸看看外面天色,提出去探望祁景,祁老爺子不好再攔,領他去了。

“祁景,你許伯父看你來了。”跨進門口,祁老爺子大聲道。

裏屋祁景坐了起來,用眼神示意貼身小厮長順去挑簾迎客,他則背靠炕頭大迎枕,沉默地望着內室門口。少年額頭系白紗,面上是虛弱的白,眼裏卻多了原身不曾有的內斂沉靜。等二人進來,祁景在心裏練了一遍,開口道:“祖父,伯父。”聲音暗啞,倒顯得他有些可憐。

這是傷後他第一次說話。

祁老爺子臉上終于好看了些,“總算還知道點規矩。”

“阿景一直都很知禮。”許攸替祁景說話,走到炕沿前,關切地問道:“頭上還疼不?都怪阿錦太淘氣,回去伯父一定好好訓她……”

“是我,錯了,不怪她。”不同于吃飯走路等動作,對于這種完全陌生的言語,哪怕已經能完全聽懂,祁景到底還是不太熟練,四個字都說得結巴晦澀,只得低頭掩飾。幸好,那個小姑娘每次在大人面前認錯都會低頭,現在他低頭應該也沒什麽奇怪的吧?

殊不知他這般主動認錯,是原身從來不曾有過的舉動。許攸和祁老爺子都愣住了,還是許攸最先反應過來,笑道:“好好,你跟阿錦都知道錯了,那以後都乖點,別再吵架就行了。你先好好養傷,初六那日到伯父家做客,我讓廚房做你最愛吃的獅子頭。”每逢喜慶日子,交好的鄰裏都會互相宴請,三家統共就這幾個孩子,大人們多少都記得他們愛吃什麽,而端午學堂放兩日假,那時候祁景的傷也能好得差不多了。

見兩人沒有懷疑自己,祁景暗暗松口氣,點頭敷衍。

都是男人,問完傷情也沒什麽好說的了,許攸起身告辭。

祁景目送他往外走,在許攸快要出門時,猶豫開口,“伯父……”

許攸回頭看他,“怎麽了?”

祁景頓了頓,垂眸道:“狗,阿錦,我想……”

“你這小子,怎麽摔個跟頭摔成結巴了?”聽他連句完整話都說不好,祁老爺子皺眉斥道。臭小子,會說話偏偏不肯說,現在說了又不好好說,是準備這樣跟他賭氣嗎!

話被打斷,祁景看看老爺子,不吭聲了。

許攸攔住怒氣沖沖的祁老爺子,笑着問他:“想看阿錦新養的狗?”

祁景颔首,“想。”垂眸掩飾聽到“養”字時眼中浮起的憤怒。他知道許家父女都沒有惡意,但那是他的身體,他無法容忍他們像對待普通家狗一樣對待他。

許攸随口應道:“行,明日伯父讓阿錦帶過來給你瞧瞧,是只小白狗,挺好看的。”在他眼裏,只比女兒大三歲的祁景也是個孩子,小孩子,自然喜歡貓狗這種東西。

“多謝,伯父。”祁景乾巴巴道謝。

許攸笑笑,轉身走了。

門簾落下,祁景扭頭,視線投向窗外,暗暗期待明日碰到真正的身體後就能回去。這裏束手束腳,他不習慣,也不想繼續強迫自己去适應。

前院,祁老爺子雖然生氣長孫說話結結巴巴,心裏還是關心他的,送完許攸便吩咐管家再去請郎中過來,生怕祁景落下口疾。待郎中再三表明大少爺沒事時,祁老爺子胸口那股擔憂頓時轉成熊熊怒火,認定祁景是故意跟他耍氣呢,好在祁老太太自有辦法對付他 ,幫祁景避過了一劫。

且說許攸在祁家做客時,王嬷嬷正在跟江氏說悄悄話。

“夫人啊,明兒個是初一,初五就是姑娘十歲生辰了,你到底是怎麽想的?”王嬷嬷輕輕摸着江氏的頭發,滿臉心疼。這是她奶大的孩子,她親眼看她苦了這麽多年,看她為了一個混賬白白耽誤了一個女人最美的時光,簡直比一刀戳在身上還要難受。“夫人,好好跟姑爺過吧,姑爺對你的心,是真的不能再真了……”

江氏扭過頭,“您又不是他肚裏的蟲,怎麽就知道他真心了?他是什麽人您還不清楚嗎?興許他只想守約呢,那種事,您讓我如何開口?我又不是當年的黃花大閨女了,不值得誰稀罕……”不管在外人面前如何端莊,在待她如親生女兒的長輩面前,江氏免不得露出幾分小女兒姿态。

王嬷嬷活了大半輩子,何等人精,一聽江氏沒有直言反對,反而妄自菲薄起來,心裏就樂開了花。

只有上心了,才會忐忑配不配得上的問題。

“胡說!”她輕輕捏了捏江氏細膩滑嫩的臉頰,“你才二十八,不是嬷嬷自誇,就是尋常十五六的小姑娘也比不了你!罷了,既然你羞于開口,那就聽嬷嬷的,今晚屋裏只放一床被子,另一床放在櫃子裏,姑爺不傻,看姑爺如何做吧!”說完也不等江氏開口,王嬷嬷就把人推出去了,然後笑眯眯将鋪好的一床被子重新放回櫃裏。放好了,她将江氏拉去許錦屋裏說話。

許攸回來,從下人口中得知江氏在女兒房裏,本想過去陪母女二人說說話的,轉瞬想到最近幾年兩人為了避免尴尬從來沒有同時歇下過,或許這次她也是故意躲着他,便自己回了屋。進屋見炕上只有一床被子,只當江氏忘了,還沒來得及把他的那床拿出來,就去櫃子裏翻,果然瞧見了。他習以為常,将被子鋪到東炕頭,脫了外衫,穿着中衣躺進去,面朝牆而睡。

王嬷嬷一直留意着他的動靜,得知許攸回房了,便把江氏往回攆。江氏心中緊張,也不知該盼許攸如何做,賴着不肯走。彼時玩鬧一天的許錦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睛了,迷迷糊糊問母親為何還不回去,江氏無奈,只好在王嬷嬷的撺掇下慢吞吞往回走。

走到屋門口,江氏在門外苦苦掙紮,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跨了進去。

屋裏靜悄悄的,炕頭是熟悉的情形。

所有緊張不安最終化成唇畔自嘲一笑,江氏熄了燈,像以前那樣鑽進被窩默默褪去外衫,閉上眼睛,哪怕睡不着,也躺着一動不動。

黑暗裏,夫妻倆誰也不知對方是否真的睡了。

屋檐下,王嬷嬷等了會兒聽不見動靜,略一思忖,便知道差錯出在哪裏了。

她怎麽忘了,若姑爺真能借口只有一床被子就鑽夫人被窩,兩口子早不用耽誤到今天了!

唉,都是傻的,夫人當初少不更事随口許下約定,姑爺呢,這也太守規矩了……

明日,再想想辦法吧。

每次父親回家,許錦都起的特別早。

今天也是,她早早起來直奔上房,後面大白颠颠地跟着她。

大白,是許錦給小白狗起的名字,她希望它平平安安長成一條大白狗,一直陪着她。

江氏去前院了,許攸在後院散步,許錦跑過去,迫不及待地将自己起的好名字講給父親聽。

女兒高興,許攸自然誇好,順勢提道:“阿錦啊,爹知道祁景受傷不怪你,可現在他已經知錯了,還傷得不能下地,挺可憐的是不是?”

“他可不可憐跟我有什麽關系?”許錦伸手逗狗,大白伸直上半身用前腿夠她。

許攸咳了咳,“這個,昨天爹去看他,祁景認錯了,說想跟你和好,還請你帶大白過去找他玩。阿錦,爹已經替你答應了,一會兒吃完飯你去陪他待一會兒?”兩個孩子慢慢大了,若還是像小時候那樣胡鬧吵架,他是真的擔心,這次祁景幸運沒出事,下次呢?

許錦不可置信地擡頭,對上父親期待的目光,急道:“爹爹你別上他的當!他在你們面前慣會裝老實,背地裏其實可壞了,像這次,他哪是真心認錯啊,他就是想跟我搶大白呢!你不知道,那天他摔得腦袋都流血了還要跟我搶,哼,反正我不去!”

“小點聲。”許攸安撫地摸摸她腦袋,好言好語道:“爹也知道祁景總是欺負你,不過這次爹看出來了,他是真的改了。阿錦,祁景現在說話都有些結巴,就算是為了讓你祁爺爺祁奶奶早點安心,你就過去陪他解解悶吧。你怕他跟你搶狗,可大白已經是你的了,祁景怎麽敢搶?他真搶了,你祁爺爺祁奶奶第一個替你做主,是不是?”

這倒是真的。

許錦眨眨眼睛,“他真的變成結巴了?”這是她最好奇的。

“反正昨天說話只能兩個字兩個字說,也不知今天好了沒。”許攸擔憂道,想了想,下了決定,“飯後你跟爹一塊兒過去,阿錦聽話,你跟祁景和好了,明天爹才能安心回縣城。”

“爹爹……”許錦不舍地靠在父親身上,乖乖道:“好吧,我聽爹爹的話。”父親就在家裏待一天,她不想讓父親操心。

“真乖。”許攸欣慰地笑,女兒雖然淘氣,跟她講道理時她還是很懂事的。

祁家。

今日祁景感覺好多了,頭沒有那麽昏沉,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,等祁老太太陪他用完早飯出去後,他掀開被子準備起來。

“少爺,您還有傷,老太太叮囑過……”一直守在炕沿邊上的長順連忙阻攔,只是手還沒搭在少爺肩頭,突然對上少爺幽幽的眼眸,裏面沒有熟悉的陰戾,卻更讓他頭皮發麻。他已經習慣對付脾氣陰晴不定的少爺了,如今少爺收斂一切情緒,他看不透,看不透,心中更加沒底。

祁景沉默不語,動作可沒停,在長順猶豫的時候,他已經站到了地上。長順還想小聲勸兩句,祁景突然伸開雙臂,“更衣。”聲音低沉平靜,不似少年人。

長順莫名就不敢再勸了,迅速從櫃子裏翻出一身衣裳,替少爺穿上。

祁景盯着他的動作,等長順穿完,他走向遠處的鏡子。

他知道,這個少年長得很像他,可他還是想親眼确定一下。

鏡子裏出現了一張有些蒼白的臉龐,跟他在湖邊喝水時水面映出來的面孔真的很像。

除了,腦袋上少了兩只耳朵,還有……

祁景咧嘴,露出兩排整齊牙齒,他看了看,重新抿緊雙唇,對這樣并不鋒利的牙齒很不滿意。

丢下兀自發愣的小厮,祁景沉着臉慢慢往外走,目光掃過周圍物事,一一跟原身的記憶重合。

外面晨光明媚,花壇裏開着好看的花,祁景掃了一眼,沒有多做停留,繼續往前走,不想快要拐到前院時,前面忽然拐過來幾道身影,為首的正是祁老太太跟那個小姑娘。祁老太太牽着她手,面帶笑容,那個小姑娘也笑得眉眼彎彎,只是在看到他時,笑臉立即垮了下來,那張小嘴兒也悄悄撇了撇。

祁景看向她身後,除了兩家的丫鬟,并沒有……

念頭未落,一道熟悉身影忽從花壇裏跳了出來,颠颠地朝那個小姑娘跑去,嘴裏還叼着一片紅豔花瓣,跟滿身雪白毛色極不相稱。

祁景無論如何都沒料到這種情景,僵在當場忘了反應。震驚之際,他看見“他”擡起前腿扒在小姑娘腿上,還未變長的短小尾巴晃來晃去,而小姑娘得意地瞥他一眼,蹲下去親昵地摸“他”腦袋,嘴裏喚着“大白……”

大白……

祁景額頭青筋直跳,既為“他”太類似家狗的表現,又為這個連他都覺得很爛的名字。

這個小姑娘,果然很會氣人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祁景不要生阿錦的氣嘛,因為大白是我起的,哈哈,來咬我啊~~~~~

☆、哭了

“大白,這花是送給我的嗎?”許錦半蹲下去,高興地将手伸到大白下巴前。

果然,大白立馬将花瓣放到她手心,跟着舔舔她手指,擡頭看她,小尾巴晃來晃去。

“真好,吶,給你戴上吧。”自家狗這麽喜歡自己,許錦開心極了,笑着将花瓣放在大白腦頂。紅嫩花瓣落在雪白毛發上,既像雪地裏的梅,又像胖娃娃額頭點的紅點,很是喜人。不過大白不知是好奇還是不習慣,撥棱撥棱腦袋就把花瓣甩到了地上,重新叼起來給她。

許錦玩性大起,準備将花瓣放到它背上。

看得祁景心頭竄起熊熊怒火,若非對方是個天真的孩子,若不是還有一絲理智,他恨不得……

祁老太太瞧出長孫臉色不對,心中奇怪,嘴上和藹笑道:“這小子,你不是說想跟阿錦玩嗎,現在阿錦領着大白找你來了,你出來迎接,怎麽跟個木頭似的不說話?”其實十三歲的少年,不算小了,只是長孫向來頑皮不懂事,如今又大病初愈,老太太話裏不免多了幾分哄小孩兒的味道。

說話,說什麽?

祁景陰沉沉盯着許錦,腳下已經自作主張朝她走去。

他眼神太怪異,許錦被他看得發慌,抱起大白躲到祁老太太身後,“祁奶奶,祁景好像不願意跟我玩,那我走了啊。”她本就不情願來,眼下祁景這種态度,許錦只想馬上回家。

祁老太太悄悄瞪祁景一眼,轉身勸許錦:“阿錦別急着走啊,祁景不是……”

“阿錦別走,我想,跟你玩。”少年結結巴巴的聲音突然插入,打斷了祁老太太的話。

祁老太太驚喜回頭,見祁景白皙臉龐上浮了淡淡的紅,猜到他是舍不得許錦抱狗離開就服了軟,總算松了口氣,笑着吩咐丫鬟去備糕點,順便把許錦帶到身前,“你看,祁景也想跟你玩呢。好了,奶奶讓人去拿你最愛吃的桂花糕,你替奶奶陪祁景解解悶啊,給他看看你的大白,這麽聰明又好看的狗可真是稀罕物。”

卻不知許錦被那一聲“阿錦”叫的起了一身小疙瘩。

祁景從來沒有這樣叫過她,連大名他都不屑于叫,總是掃把星掃把星的喊她。

她情不自禁抱緊懷裏的大白,狐疑地看向對面扯着嘴角笑的少年。

說實話,祁景眉清目秀唇紅齒白,生的很是好看。當年祁家三口回來,她聽到動靜跑出去看熱鬧,碰巧祁景從馬車車窗往外看。一照面,許錦還以為裏面坐的是個漂亮的小姐姐,哪想跳下車的是個冷臉男娃,眼睛長在了腦頂。而這幾年相處下來,她就從來沒見祁景給過誰笑臉,如今他這樣一笑,雖然笑得很勉強,還是讓她看愣了一瞬。

可是,她怎麽覺得那麽不對勁兒呢?

許錦還是想走。父親在前院跟祁老爺子下棋,他下他的,她要回家。

祁景卻不知何時來到了她身側,眼睛盯着大白,慢慢吞吞道:“阿錦,跟我玩吧。”說着,擡手去摸大白,面容平靜,好像真的只是單純的想摸摸。

許錦被他這個動作喚回了神,本能想躲,轉瞬又在心裏偷樂,除了她,大白可是誰都不給摸的。所以她站在原地不動,等着看祁景出醜。

接下來的一幕卻讓許錦失望又震驚。

因為大白只是往她懷裏縮了縮,并沒有像抗拒江氏崔筱那般叫着拒絕,然後,祁景白皙的手就碰到了大白腦頂。大白瞅瞅她,當許錦以為它會躲開祁景時,大白忽的扭扭腦袋,轉頭舔了祁景一下,換來少年唇角輕翹。

大白竟然肯親近祁景?

許錦下巴都快掉下去了,擡眼,卻見祁景半點高興的樣子都沒有,反而蹙起了眉頭。

是不喜歡大白嗎?

許錦哼了聲,退後幾步,小聲嘟囔道:“你不喜歡大白嗎?不喜歡那我走了。”真是奇怪的人,之前還跟她搶狗,現在大白親近他了,他竟然不喜歡!雖說祁景不喜歡大白意味着他不會再搶,可許錦就是不高興,她的大白是最好的狗,誰不喜歡是誰沒眼光!

身體突然離了自己,祁景不自覺地跟上去。或許,把它完全抱到自己懷裏,就能回去了?只是,那個小姑娘突然瞪圓了眼睛,滿眼防備,像極了護崽的……之前站在她身後側的小丫鬟也警惕地擋在她身前,好像他是獵食猛獸。

“阿景,大白剛見到你還怕生呢,你別急着跟它玩。過來,你們倆到這邊坐着說話,讓大白自己在院子裏跑,它玩夠了就不認生了。”祁老太太見情形不對,趕緊招呼道。院裏有株枝繁葉茂的石榴樹,她已經讓丫鬟把桌椅搬到了樹下。上面茶點一應俱全,她還把給替長孫縫到一半的夏衫拿過來了,準備在兩個孩子逗狗時縫上兩針。

祁景已經迅速冷靜下來,再擡頭時又扯了扯嘴角,對許錦道:“沒有,我喜歡……大白。阿錦,走,咱們去坐。”周圍人太多,他又沒把握搶到身體就能回去,只好先哄她。

許錦不怎麽信他,從寶珠身後探頭問:“你真喜歡大白?”

祁景笨拙地笑:“喜歡。”眼中無奈一閃而逝。其實族裏也有她這麽大的孩子,可他白日狩獵晚上獨眠,很少跟那些孩子打交道,如今為了搶回身體,竟不得不裝成小孩兒哄她騙她。若按照這邊的習俗,他真實年齡至少大她十歲的……

祁景不想欺負一個孩子,奈何他必須這樣做。

見她依然躲在丫鬟身後,祁景放輕了聲音,替原身跟她道歉:“阿錦,以前是我,不該欺負你,我錯了,你別生氣了,好嗎?”從局外人的角度講,他也覺得這個小姑娘受了委屈,的确是原身一直欺負她,所以這話他說的很誠懇。

許錦身上又起小疙瘩了,既為祁景親昵的稱呼,又為他的道歉,或許,還有他認真的眼神?

雖然心中懷疑未消,可祁奶奶就在那邊笑眯眯地看着呢,既然祁景主動道歉,她就不好再給他臉色,那樣倒顯得她不講道理似的。

她從寶珠身後走出來,一邊摸大白腦頂一邊問祁景,“那你以後還欺負我不?”因為祁景比她高,說話時她微微仰着頭,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眼清澈如水,細膩臉頰白裏透紅,小嘴因曾經受過的委屈嘟了起來,紅嫩嫩像昨日剛剛吃過的櫻桃。

這是祁景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小姑娘。

他看向院裏的幾個丫鬟,再回想了一下小姑娘母親的模樣,後知後覺發現,這些女子都很嬌小,身上肌膚看着就嫩,仿佛碰一碰都會破了,而這對母女則是原身見過的最好看的女子。

族裏強者要保護弱者,這個小姑娘這麽嬌嫩,他雖沒有責任保護她,但也不會欺負她。

“不了。”祁景實話實說,目光落在她懷裏,心中一動,試探道:“那你,讓我抱抱它?”

許錦眨眨眼睛,抱着狗朝祁老太太走去,路過祁景時頓了一下,湊到他身前小聲道:“等我确定你真的不欺負我了,我再給你抱!”說完笑着跑了。樹下祁老太太坐主位,兩邊各擺了一條長凳,中間隔着長案,許錦坐在祁老太太左邊,抱着大白跟老人家說話。

祁景無可奈何,走過去坐在她對面,忍住不去看自己的身體,時而看看兩人,大多時候都是垂眸看腳下,只在祁老太太問話時言簡意赅地說兩句。

祁老太太真心發愁了,長孫好像懂事了些,可怎麽突然變成悶葫蘆了?

她看看許錦,笑道:“阿錦把狗放地上吧,洗洗手,嘗嘗廚房新做的這幾樣糕點。”自有丫鬟去端水。

祁家有個廚娘是京城人,帶來了很多新鮮吃食,許錦的确喜歡那些糕點,所以祁老太太一說,她便把大白放到身後,讓它去後面玩。到底還是防着祁景的,沒有在前面放開大白,怕它跑到祁景那邊去。

祁景看看她,再望向颠颠朝花壇跑去的身體,很是頭疼。他莫名其妙變成了這個祁少爺,自己的身體竟然也還活着,說明他有部分魂魄殘留在那邊,而且是屬于狗的那部分?所以它乖乖呆在她身邊,聽她的話……

還給她叼花!

眼看大白很快又叼着一片粉色花瓣跳出花壇,而那個小姑娘正在洗手,祁景終于忍不住了,倏地起身跑過去,嘴上沒忘了為自己掩飾:“阿錦,你看大白,又叼花了,真聰明,你就讓我抱,抱抱它吧!”彎腰就去抓大白。

許錦早在祁景起身時就急了,“祁景你耍賴,你……”剛要追上去,祁老太太忽的拉住她手,嘆氣道:“阿錦,祁景他大病初愈,前兩天一直不肯說話,今日才好了點,你就讓他抱抱大白吧。放心,他要是敢使壞,奶奶替你打他!”這倆孩子,都得她哄着!

“可……”面對一直都很疼她的老人,許錦不知該如何拒絕,只好咬咬唇,扭頭叮囑祁景:“那你輕點……啊,大白不想給你抱,不許你抓它!”當她瞧見大白四處逃竄不肯讓祁景碰,而祁景锲而不舍時,許錦頓時忘了一切,着急地沖了出去。

“汪……”面對突然沖上來阻攔它讨好主人的少年,大白也沒有好感了,轉身躲避,嘴裏叼着花瓣不放。可它到底太小了,很快就被祁景按住抓了起來。聽到那姑娘憤怒的叫罵,祁景将汪汪掙紮的身體緊緊按進懷裏,直奔後院。碰一處不行,完全抱住也不行,那他帶它回到剛來的地方,總行了吧?

“祁景,你給我站住!”親眼看着長孫又撒野了,祁老太太大急,喊了幾聲沒有作用,便吩咐那邊的幾個丫鬟以及長順去攔祁景。

然祁景發了狠往後跑,步履如飛,那些下人又礙于他的身份不敢硬攔,竟讓他跑了過去。許錦在後面咬牙切齒,邊跑邊罵:“祁景你快把大白還給我,你別以為在你們家我就怕你,你等着,你……你給我!”

祁景心急回去,全力奔跑,許錦擔憂愛狗,拼了命追。奈何祁景長她三歲,又是男子,注定跑得比許錦快,轉眼便沖到了兩家後院牆根下。發現依然沒能回去,祁景準備翻牆,卻礙于雙手抱狗行動不便,耽誤了功夫。許錦趁機撲上來,伸手抱住大白上半身往回拽,“還給我,大白是我的!”

祁景當然不會給她,又不願對她動手,只好僵持。兩人誰也不肯讓步,大白被拽疼了,汪汪直叫。祁景一個大男人,又是自己的身體,絲毫沒把大白的叫聲放在心上。可許錦越聽越心虛,對上大白委屈掙紮的樣子,終于萬分不甘地松了手,同時“哇”地哭了出來,“你弄疼它了,你還給我,它是我的……”

她這樣一哭,大白不叫了,停在祁景懷裏忘了掙紮,愣愣地看着主人,而抱着它的少年同樣發愣,不可置信地盯着身前的小姑娘。她一手垂在身側,一手擡起抹眼淚,張嘴嚎啕大哭,眼淚都快流進去了……

“你,你怎麽不搶了?”祁景怔怔開口。

“你弄疼它了……給我!”許錦抽泣着道,小手移開,見祁景有些發愣,靈機一動,依然低頭大哭,哭着哭着突地伸手把大白搶了回來,轉身就往前院跑,“祁景你說話不算數,我以後再也不跟你玩了,你也休想再碰我的狗!”

祁景愣在原地沒動,呆呆地望着她逃跑般的背影。

原來,她比他還怕他疼……

作者有話要說: JJ又抽了,佳人前面幾章的點擊都沒了,好難看……

咳咳,明天是5.19號,是佳人來jj寫書一周年的日子,還算有些紀念意義吧,所以佳人準備了50個20jj幣的小紅包(紅包很小,意思意思哈,捂臉……),明天新章留言前50名可以獲贈。大家記得登錄賬號再留言哦,否則系統是無法贈送的。

最後,忐忑地表示不知明天會不會有姑娘留言呢,紅包發不出去什麽的太凄涼了,~~o(>_<)o ~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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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色月亮扔了一顆地雷

sll扔了一顆地雷(姑娘你又回來看我了嗎?嗚嗚……)

晏三生扔了一顆手榴彈

☆、教導

許攸還是很了解自家女兒的。

從小嬌生慣養,難免有些嬌氣,一不小心磕到哪兒都可能疼得眼裏轉淚兒,可憐兮兮地看着你,等你給她揉揉吹吹。但哪怕真疼極了,她也只會無聲落淚或小聲抽搭,根本不會嚎啕大哭,除非,是被祁景惹哭的。

就這,許攸也知道,女兒并非真從祁景那兒受了什麽天大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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